炎炎夏日,太阳毒辣辣的,日头底下干活的人都能被晒掉一层皮。
伴随着广播里传来的秋收在即,胜利就在眼前,大家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革命精神,向着胜利冲刺口号。
红星生产大队的队员们一个个吭哧吭哧的埋头苦干着,就想早些结束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。
这次的秋收比往年要更加累一些,因为前阵子隔壁矿场因为人手不够,来红星生产大队借人手,大队被借走了一小半的男人。但矿场工资高,一个人一天能有两块钱,要不是不留男丁大队的活干不完,大家甚至想让所有男丁都去矿场
姜家四个儿子,被借走了三个,只留下大儿子姜爱国一个男丁忙秋收的事情。
这次秋收姜家老老少少都来了,上至扭了腰还没恢复好的崔凤菊,下至姜家才岁的孙子、孙女,中间还有一个挺着大肚子快要生了的刘桂芬。
刘桂芬割一茬麦子就要扶着腰呼呼喘几口气,她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,心里抱怨崔凤菊狠心。
眼看着自己就要发动了,崔凤菊还要让她来干这种活。
虽然她嫁进老姜家后一连生了两个闺女,不讨崔凤菊的喜欢,甚至于崔凤菊还放话,要是第三胎还是个闺女,就直接掐死但是刘桂芬觉得她怀这胎的感觉跟前面两胎时不一样,这个胎动时踹她的力气都要大一些,她肯定这一胎是个儿子
太阳晒的她头昏眼花,刘桂芬不想再干下去了,正准备装肚子疼让崔凤菊放她回去,可下一刻她就觉得肚子开始疼起来,好像有啥东西要往外钻。
她前头也生过俩孩子,知道这是要生了,赶紧叫道“娘娘啊我肚子疼”
可是崔凤菊离她远,没听见她的叫声。
倒是不远处的谢文秀听见了,赶紧丢了镰刀跑过来扶住刘桂芬,问道“嫂子你这是咋了是不是要生了娘娘二嫂发动了”
这年头生孩子的人不少,但把孩子生在麦子地的倒是不多。谢文秀这一声喊,姜家赶紧来人抬了刘桂芬回家。
可有一人巍然不动,那就是崔凤菊。她好像没听见刘桂芬要生了,继续割着麦子。
有人看不下去了,说她“姜婆子,你家老二媳妇都要生了,你咋还跟没事人似的人媳妇嫁进你们姜家,你也太不把人当回事了吧她前头是生了俩闺女,但不是说这胎是个儿子吗你连孙子也不要了”
崔凤菊看着姜家人去了大半,自己麦子还没咋动过,心里也着急。
她心想着刘桂芬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,能出啥事她去了能顶个啥用能帮刘桂芬生还是能帮她疼啊
可架不住别人爱多管闲事说她,她听的烦了,把镰刀往地上一丢,骂骂咧咧地回去了“生个孩子也鬼叫,是个女人就得生孩子,有啥了不起的我倒是要看看这回她生的是不是儿子”
回了家,崔凤菊就听见二房屋里头狼哭鬼嚎的,不知道还以为是杀猪了。
崔凤菊皱皱眉头正要骂几句,接生婆开门出来,苦着张脸朝崔凤菊说道“孩子的头太大了,生不出来,得去卫生所”
“啥生个孩子还得去卫生所”崔凤菊一听这话就炸了,“那得要花多少钱她以为自己是地主婆不去不去,就在家里生”
谢文秀看看接生婆手上的血,耳边是刘桂芬撕心裂肺的叫声,她说道“娘,妇女生孩子本来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事,人命关天,咱们得让二嫂去卫生所,否则真出什么事就晚了”
可崔凤菊只有干巴巴的一句“没钱”
姜家是穷,但凑一凑还是能把去卫生所的钱凑到的,谢文秀说道“二哥他们不是去矿场了吗到时候会拿钱回来的”
“那就等他回来再说。”崔凤菊说道。
她觉得不就是生个孩子么谁还没生过了她也是生了五个孩子的人,有次接生婆有事耽搁了,还是她自己生的,不也都好好的能出啥事。
谢文秀是读过书的人,知道跟崔凤菊是说不通了,等姜爱民他们回来,黄花菜都凉了。
刘桂芬这情况要不赶紧去卫生所,很有可能一尸两命。所以她狠了狠心,推开门走进去,架着还在嗷嗷叫的刘桂芬就出来了。
崔凤菊眼看着三儿媳妇架着二儿媳妇走了,拦倒是没拦,可嘴里也说不出啥好话来“你要带她去卫生所你就去,反正别找我要钱,我没钱”
到了卫生所没多久,孩子就生下来了,是个闺女。
护士还在念叨着“你们也太粗心了,要是来的再晚一点,孩子的命就差点没了”
刘桂芬脸色苍白,双目空洞地盯着天花板,一句话也不说。也不知道是因为累着了,还是又生了个闺女心里头烦。
“二嫂你先在这儿等会儿,我回去泡碗红糖鸡蛋给你端来。”谢文秀说完就走了。产妇生孩子那是要花大力气的,得吃点东西补补才行。
刘桂芬心里有些嘲讽,红糖鸡蛋她除了生头胎的时候吃到了蛋,第二胎崔凤菊发现还是个闺女的时候,直接开始骂骂咧咧,还想吃蛋
她看向睡在自己身旁小小一团的闺女,她还闭着眼睛啥也不懂,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面临的将会是什么。刘桂芬想起自己刚怀孕时崔凤菊跟她说过的话,再想想崔凤菊重男轻女的程度,认定她是真有可能掐死这孩子的
刘桂芬心里很寒,也想不通明明就是个儿子,咋生出来就成了闺女了呢
可就算是闺女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,她舍不得让这孩子刚出生就没了,她得想个法子才行
正是这个时候,护士又推进来一个刚生完的产妇,产妇估计生孩子太用力,有些虚脱,躺在床上没啥动静。
护士说道“这个更险,才八个月就生了,听说是过来探亲的,身边没人,要不是被路过的送到咱卫生所,估计这母女俩命都没了。看她这打扮家里还是个有钱的,咋就这么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呢”
刘桂芬看向隔壁病床的产妇,发现她烫着卷发,身上穿着的确良的裙子,一看还真是个有钱人。关键是她也生了个闺女
刘桂芬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,要是她把自己闺女换过去,那她闺女不就不用死了非但不用死了,还能去有钱人家过好日子瞧瞧,连老天爷都在帮她呀
刘桂芬没有耽搁,趁着护士走了,产妇还没醒,深深看了亲闺女一眼,就把俩孩子掉了包。刘桂芬心想,闺女啊,娘给你找了个有钱人家的爹娘,也算是对的起你了,你以后就在金窝窝里长大,将来做个有出息的
再一看自己怀里白白嫩嫩,尽管早产但却不像亲闺女那么皱巴巴的粉团子,刘桂芬心中一横你就替我闺女去死吧,谁让你命不好呢
谢文秀回了家,正巧撞上准备去卫生所的崔凤菊。
崔凤菊在家里等了会儿,见她们还不回来,以为真出啥事了,准备去看看。她虽然不喜欢刘桂芬老生赔钱货,但要真是个孙子呢
见谢文秀回来要红糖鸡蛋,崔凤菊赶紧拉着她问“生了没生的儿子还是赔钱货”
孩子就在那儿,撒谎也没用,等抱回来就会被戳穿,谢文秀只能说道“娘,那丫头生的白白胖胖的,可好看了,将来肯定是个漂亮的”
“又是个赔钱货”崔凤菊一听这话,立马就把放鸡蛋的柜子门给锁了,骂骂咧咧,“生个赔钱货还想吃蛋,我让她吃屎去”
没办法,谢文秀只能回自己房间,好不容易翻出来一块上回去大姐家走亲戚拿来的鸡蛋糕。被她的俩孩子吃的差不多了,只剩下来一小块,谢文秀揣上一瓶水出门了。
到了卫生所,谢文秀把鸡蛋糕和水给刘桂芬,自己抱着孩子。之前她急急忙忙的没来得及看一眼,此时抱在怀里却是舍不得放下了。
这孩子实在长得好看,跟别的一生下来就皱巴巴的孩子不同,她白白嫩嫩粉嘟嘟的,头发浓密,睫毛卷长,额头上还有一颗米粒儿大小的朱砂痣。
“呀,这闺女儿长得这么好看呢。”谢文秀越看越喜欢,比当初自己生孩子的时候还要高兴。她家那俩臭小子生下来的时候,可不如这闺女好看。
刘桂芬懒得理会,吃着鸡蛋糕,眼睛却看向另一个孩子,那才是她亲闺女。
那个产妇突然醒了,见孩子就睡在自己边上,赶紧一把抱起来在她脸上香了一下。她记得自己在路上的时候突然发动了,后来被人送到了卫生所,生孩子的时候因为用力过度而昏睡过去,不过护士说的话她还记得,是个闺女。
她前头生过一个儿子,这胎正想要个闺女,心里头喜欢的紧。
她抱着孩子,宝贝心肝的叫着“都怪妈不好,妈不该一个人出来,害的你提早出生了,这么瘦瘦小小的。不过妈以后会好好奶你,把你奶的白白胖胖的。”
说着,她朝一旁抱着孩子的谢文秀说道“大姐,我那个包里放的有麦乳精和红糖,你能不能给我泡碗红糖水来我喝了好早点有奶水给我闺女喂奶。”
谢文秀自然愿意,产妇表示感谢,还给刘桂芬分了一桶麦乳精和一包红糖。
这手笔,一看家里就是不缺钱的,这年头的麦乳精和红糖老值钱了
刘桂芬见产妇没有任何怀疑,这才放了心。
她生了个赔钱货不敢在医院待太久,准备回家去了。可是刚下床就觉得肚子剧烈的痛起来,低头一看,裤子上殷红一片,这是产后大出血了